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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伽利略的讲台前走过

从罗马乘火车北上,天黑时赶到小城帕多瓦(Padua,Padova)。第二天一早开会,地点是帕多瓦大学的核心建筑——博宫(Palazzo del Bo)。Bo的意思是牛,博宫正门上方的标示雕塑就是一头牛。这样说来,帕多瓦大学或可称作牛校吧。其实,这个名字的来源是由于这里曾经是个宰牛场,后来建起了宫殿式建筑,再后来博宫成为帕多瓦大学的主建筑。据介绍,大科学家哥白尼和伽利略,都曾经在这个门下走过多年,这让人顿生一股思古之幽情。仅凭这样的校友,就足以称作名副其实的牛校了。

帕多瓦大学于1222年建立,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大学之一,是意大利的第二所大学。第一所是博洛纳大学(University of Bologna),始建于1088年。后来,博洛纳的一批教授和学生为了追求学术自由,来到帕多瓦小城另立大学。在威尼斯共和国的保护下,帕多瓦大学的医学、天文、哲学和法律研究声震欧洲,在这里教过书的科学家包括来自波兰的哥白尼和意大利人伽利略,培养的学生则包括来自英国的哈维,哈维发现了心脏与血液循环的关系。这还仅仅是一系列名人之中的少数几个本人能够认出来的名字。早期教授中还有一位著名的哲学家和科学家,库萨的尼古拉(Nicholas of Cusa),我在读西方哲学研究生时对他留下一点印象。他是一位来自德国的红衣主教,其认识论颇有神秘主义特性,说认识上帝需要借助“有学问的无知”(learned ignorance)。

会议东道主特别为我们安排参观了帕多瓦大学的人体解剖剧场。这是个椭圆形的剧场式示范教学教室,中间是解剖台,周围有三圈用栏杆围起的站位,逐级上升,以便人们站在栏杆后,都能看到下面的解剖台上的一举一动。几百年前,解剖死尸显然是个大事,死尸家属往往不情愿,解剖人和观众也往往胆战心惊,天主教官方则非常谨慎,轻易不批准,起初每年仅批准解剖两个因罪获刑处死之人的尸体。那时的老师和学生当然都是天主教徒,令人惊叹的是,这些追求科学的天主教徒教授和学生们,突破了传统的禁忌和教会的限制,有时甚至不惜去坟场偷来尚未腐烂的尸体进行解剖研究和教学。解剖台下有个机关,紧急情况下启动机关,尸体会在转眼之间反转台下,沉入下面的水道里。这样,如果在偷着解剖尸体时碰上主教派人来检查,就可以迅速处理应对过去了。

在另外一间宽大的教室里,玻璃柜中陈列着很多个头颅,每个都有名有姓,是早期的一些医学教授们,他们在死前留下遗嘱,捐赠尸体供学生们学习解剖。这样一批早期科学家,就是这样无保留地把身心灵全部奉献给了科学事业。这种奉献,是否出于他们的基督宗教信仰呢?假如没有信仰,他们能够这样无私地奉献而又孜孜追求科学发展吗?

在人体解剖剧场旁边的屋子里,摆放着伽利略当年讲课用的讲台,用木板钉制而成,颇显高大,这大约有400年历史了吧。从伽利略的讲台前走过,想象着他当年站在讲台上的情形,猜想他大概不是那种慷慨陈词型,而是深沉悠长型。他的头衔虽然是数学教授,却在天文学上贡献颇丰,曾著文支持哥白尼的日心说,甚至专程去罗马试图说服天主教教宗接纳日心说。然而,9年之后却遭到宗教裁判所的审判,判处余生软禁。据说在宣判前,伽利略公开承认了日心说的错误,但在宣判之后却自言自语地说:“可是地球是在动啊”。好在软禁的9年期间,他还有写作的自由,总结了自己一生的研究结果,并且得以在去世之前弥留之际出版。40多年以后,牛顿在此著作的基础上,建立起了现代物理学。牛顿说他的成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取得的,伽利略就是其中一个肩膀宽阔厚实的巨人吧。

帕多瓦大学数百年来的校训是:“帕多瓦人的自由是普遍地为每个人的”(拉丁文:Universa universis patavina libertas;英文:Paduan Freedom is Universal for Everyone)。这样一种自由精神,不仅流传至今,而且广传普世。

我们的会议主题是“从宗教多样性到宗教多元主义:利害攸关何在?”(FROM RELIGIOUS DIVERSITY TO RELIGIOUS PLURALISM:WHAT IS AT STAKE?),这个会议在以天主教为主的意大利召开,意义非凡,这表明,在欧洲天主教的大本营里的人们也日益感受到宗教多样性和宗教多元主义的挑战。帕多瓦大学的宗教社会学家们,以其数百年来一贯的自由精神,邀集国际学者,来这里进行自由的思考和探讨,与会学者来自意大利、英国、法国、德国、澳大利亚、美国、墨西哥、中国、日本等地。

会议地点在博宫二楼的档案厅。厅堂屋顶很高,周围很多个栋梁,木质原色上配着精美雕刻,显得格外素朴庄重。梁柱间的墙壁上是书架,存放的是几百年老的医学、科学、法律、哲学期刊。坐在这样的厅堂中,感觉就像被历史的精灵环绕。

遥想四百多年前哥白尼、伽利略等科学家们在这间厅堂里的开创性科学探索,不禁感到:这个会议的主题不也同样具有开创性吗?放眼世界,在现代化的过程中,宗教多样性的增加已是每个国家不可回避的挑战,但是,一半以上的国家仍旧顽固抵抗宗教多元主义的建构安排。其中有不少国家,即使在宪法上接纳了政教分离分立的原则,但是却缺少宗教多元主义的文化观念,更缺少相应的公民社会组织。辛亥革命后的亚洲第一共和国,早就在宪法中确立了宗教自由原则。然而,从宗教多样化到宗教多元主义,却是路漫漫而修远矣。想到进步之艰辛曲折,不免令人颇感绝望。

不过,转念一想,台湾在近30年来的社会发展,真诚落实中华民国宪法中的宗教自由原则。在这个成功转型的案例中,不是让人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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